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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届群杀《苍玄录》第三轮参评贴(共搜集有9帖,此为第1帖)

(作者:逢;提交人:逢;提交时间:2021/12/6 22:5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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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号参评帖: 《天下无妖》(作者:涂山雅)
第5号参评帖: 《和光同尘剑》(作者:丹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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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号参评贴:《云泽山北是故乡》(作者:知空)
第6号参评贴:《遇》(作者:巴彦)(6号参评贴隔屏风贴杀,杀帖无效,杀人无效,参评无效,构成参评基数,取消金钱奖励,奖励不顺延)




第29届群杀《苍玄录》第三轮参评贴(共搜集有9帖,此为第2帖)

(作者:逢;提交人:逢;提交时间:2021/12/6 22:54:13)

[C1区-29-3-1]须弥 发帖心情 Post By:2021-11-30 10:49:53 [只看该作者]

须弥










玉琼镇地处九州大陆西南角,远离妖魔之地,又因此地几乎没有灵力,修行之人都不愿来此,所以也能远离各种纷争,数百年来,它自然成了普通人的世外桃源。


但从牧青将上古妖丹逼出的那一刻起,玉琼镇就成了众矢之的。在她在与梅甫分别后的第二天早晨,镇上突然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相继地去了昨晚出现冲天宝光的断崖,然后不约而同地上了龙虎寺——毕竟那是这方圆百十里内唯一的宗门。


这下龙虎寺的老方丈可忙坏了,为尽地主之谊,每新来一波客人,他都得出山门相迎,然后拿出私藏的茶叶点心和肉铺亲自招待客人们——毕竟,他们每一位的修为都比龙虎寺里的所有僧人加起来的还要高得多。


在龙虎寺的金殿后头有一间单独做会客厅的屋子,方丈平时就在这里招待山下的有钱或有势的信男善女。平时看这屋子总觉得太宽敞,今天这里面却坐满了人,甚至还有人站到了屋前的院子里。于是,方丈又吩咐徒弟们在院子里摆了三四桌,这才让所有客人都坐下了。方丈自己则在会客厅的门槛前站着,跟屋里的聊几句,又转身跟屋外的打招呼。这边说是剑阁的,那边又自称姽婳门的弟子,还有从万仞山来的,每个人的来历都非同小可,每个门派的名字都如雷贯耳。妖丹出世的事让大家很是激动,他们打着要毁掉它的旗号第一时间来到这里,实际上每一派都想将它的力量据为己用,他们互相问候彼此的掌门以显摆自己的资历修为,在只言片语间较着劲。一些小门小派都快吵起来了。老方丈站在门口不停地捻着佛珠,左顾右盼地躲闪着每个人的眼神,脑门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浑身酸痛。


院子角落里坐着一位女子,她离人群远远的,一边小口抿茶,一边皱着眉头望着闹哄哄的人们。她身边坐着位年纪要小些、看上去不谙世事的姑娘。方丈绕开众人,朝她们走过去,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问道:“两位女施主,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姽婳门。”姑娘马上回答道。她叫寒玉笙,旁边是她师姐,如幻。


“噢!不知你们是否知道一位叫牧青的姑娘,她说自己也来自姽婳门。”


“牧青师叔,方丈你认识她吗?”


如幻清了清嗓子,示意寒玉笙别再抢话说了。


“认识,认识。她现在还住在龙虎寺呢,与我可以算是老交情了。”


“方丈你可别乱说,姽婳门的牧青可不是普通人,我想你是遇上骗子了。”如幻说道。“先不谈这个,我有一事想向方丈打听打听。”


“施主你说。”


“昨晚玉琼镇上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如幻这一说,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齐刷刷望着老方丈,期待他说点什么出来。寒玉笙努了努嘴,小声道:“师姐,你还说我嘴巴快呢。”


方丈把昨晚看到的奇光说了出来。人群中有人又问,是否有察觉到妖气。其实这问题多余问了,如果没有妖气,他们这行人又如何会在这里相遇。


“这个……”方丈心想,自己修行了大半辈子,连妖都没见过,哪知道什么妖气。“贫僧最近得了风寒,闻不到气味。”


这时,如幻小声问方丈道:“方丈,你说那个叫牧青的人还在寺里,能带我去见见吗?”


“可以,可以,施主你跟我来。”


于是,如幻和寒玉笙紧跟着方丈,剩下的众人又纷纷起身紧跟着他们,绕到了牧青住了好一阵子的屋子前。牧青不在屋里,扫地的小和尚说,早上去送饭的时候她就不在了。人群中便有人发难道:“妖丹一定就在牧青身上,不然她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这儿来住下。她昨晚就应该带着妖丹跑了。如幻,牧青是你们姽婳门的人,现在姽婳门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有人首先冲姽婳门发难,就有人马上开始附和,众人又吵闹起来。大部分人认为如幻到此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要求姽婳门把牧青交出来,至少也得告知她的下落。


这时,剑阁的人突然隐遁而去,他们的耳目在玉琼镇上看到了牧青。


正当众人不知所措之际,龙虎寺的山门前突然出现一股与昨晚的妖丹所散发出的相同的妖气,众人即刻赶了过去。等方丈气喘吁吁地跑到山门下时,他的道友们已经四散而去了。他费了好大劲才看见远处有条在屋顶上上蹿下跳、飞速往玉琼镇外前进的影子,在她身后穷追不舍的,就是刚才那一众道友中的某几位。方丈正要会寺里,只见在镇子的另一个方向又出现了一条影子,她身后也有几个道友追着……


牧青花掉自身大量的法力,在玉琼镇里放出了十八个带有妖丹气息的分身,引开了各大门派的高手,包括她自己的同门。


龙虎寺的和尚们在整理清扫会客厅的时候,才发现梅甫还在大殿上跪着。有个师弟过去喊他干活,刚一拍他的肩膀,梅甫便扑通一声倒在了香案前。师弟以为他睡着了,翻过来一看,他七窍正在流血!师弟赶忙跑出大殿去喊人,可等他带着几个师兄们过来时,梅甫已经不见了。


这个消失的梅甫,便是牧青的本体变化的。














出了玉琼镇的地界,梅甫顺着地图上标记出的小路一口气走了十天,晚上就住在沿途的客栈里。旅途的开头还算顺利,除了有时候在路上看到新鲜风景,他会走的慢了些,结果到了很晚才走到下一个村镇,找到落脚的地方。那些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也不是什么好事之人,只当梅甫是个普通的行脚僧,给他安排好食宿就随他去了。


再往前走就是酆都的地界,牧青还是没有来找梅甫。


酆都是人界最大的城市。它依着弥陀山的阳面而建,大大小小的房子由疏到密,自山腰处开始一直排列到山脚下,然后在山下的平原上四散开。巨大的山体是酆都城北面天然的屏障,人们又在山脚下建起高高的围墙,把东西两头的山脚给练了起来,远远的望去,山脚下的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楼房,就像一面扇子。


山顶上终年积雪,烟雾缭绕。赶上天气好的时候,人们就能看见上面有闪闪金光,那不是雪在反射阳光,是法华寺的金顶在与日争辉。


羊皮纸上,牧青给梅甫画出了一条不必经过酆都城的小路。在过去的十天里,梅甫路过的都是些规模远不如玉琼镇的小村镇,见到的都是与玉琼镇相差无几的风土人情和田园风光,如今他行至酆都城外,这初入人世的小和尚怎肯移步他方?他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带子,左顾右盼着混进了进城的人流中,穿过高大的城门,走进城去。


梅甫像每个第一次踏入酆都城的人一样抬着头,目光顺着远处的山坡往上望去,直到看见山顶上若隐若现的法华寺,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上那儿去一趟。不过他也像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终究没能爬上山顶。


或是是头仰得太久,梅甫感到阵阵眩晕,他赶忙垂下脑袋,随后双手合十,冲寺庙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接着,鼎沸的人声后知后觉地涌入了他的耳朵里。他环顾四周,身边各有东西和正北三个方向的大路,每一条都宽阔无比、热闹非凡。他选择了正北方这条眼看着会直通山脚下的路,向前走去,渐渐地陷入人潮中。


梅甫仿佛一条误入大川的小池鱼,被湍急的流水和一个接一个的浪花拥挤、推搡着不断前进。他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街景,透过人缝瞥见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可是渐渐地,他第一次陷入了旅途给他带来的孤独,他因为无法向任何一个亲人或是朋友分享酆都的盛况而感到无比失落。


在人群中放慢脚步的梅甫被挤到了街边。因为街两旁摆满了各种摊子,摊子前又总站着犹豫不决和看热闹的顾客,所以这儿更是寸步难行。梅甫不得不停下脚步,正好站在了卖首饰的铺子前,他低头扫了一眼,竟为母亲相中了个发簪。“老板,这个簪子多少钱?”他说着就去怀里掏银子,准备买下它。


“小师父好眼光啊。”老板说着,报出个梅甫不敢相信的价。他听了,手就搁在了怀里,抓着钱袋,迟迟不肯拿出来。老板见状,从货堆里又挑出一个成色不错的簪子来说道:“买一送一,过了今天可就没有了。”


买一送一,这另一个该送给谁呢?梅甫不禁想到了王姑娘。


“老板,要不你卖给我吧。”旁边同在挑首饰的妇女突然伸手去抓老板手里的簪子。


“是我先相中的。”梅甫赶忙用另一只手抓过了两个簪子,然后掏出钱袋来,说:“我买了,我买了。”


梅甫付了钱,把鼓囊囊的钱袋和簪子一起收回怀里,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好一阵子,拥挤的人群逐渐被偌大的酆都城稀释开了,但仍有不少人和梅甫朝着同个方向快步前进着。眼看着天要擦黑,梅甫终于看见了上山的路。


“当——当——当——”


突然,酆都城内突然响起一阵沉闷又绵长的钟声,人群中有人站住脚步,抬头望着山顶,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抬起脑袋来。那钟声原来是从法华寺里传来的,有远道而来的香客或是僧人,这时已经在用自认为最虔诚的方式冲法华寺表达自己的愿景和敬畏了。


梅甫身旁有个瘦弱的中年妇女,她刚完成了三叩九拜,因为膝盖实在太疼,浑身哆嗦着,迟迟站不起身子,她嘴里不断发出呻吟,想引起某位好心人的注意。梅甫见状,把她搀扶起来。他指着山顶,顺口问道:“女施主,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


“小师父,你都走到这儿来了,还不知道啊吗?”


梅甫摇摇头。


“这法华寺每过一百年才会敲钟,而且也只从那一年的七月初八开始,在每天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敲一次。就这样直到七月十四,一共敲七次。今天是初十,它之后还会敲四天。你可真有福气,年纪轻轻什么也不知道,却赶上趟了。”


“法华寺为什么要这么做?”


“哎哟!你可千万别问。这法华寺可是在做积大德、行大善的事。它敲这七次钟,不是给咱们活人听的,是给九州大地上所有的孤魂野鬼们听的,告诉它们来法华寺来参加百年一次的超度大会,送它们去投胎转世哩!”女人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向前指了指正在上山的人,说:“你以为酆都城每天都这么热闹呀,大家都是来赶这趟超度大会的。”


梅甫倒是见过师兄们超度鬼魂,但他们超度起来老费劲了,一次也只能超度一两个。而法华寺一次就要超度整个九州大陆的孤魂野鬼,那阵仗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梅甫心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索性就在酆都住个几天,等去了法华寺朝拜一番,看过超度大会再出发上路!妇女好像看出了梅甫的心思,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小师父,我看你第一次是来酆都城吧,人生地不熟的。”


“嗯。”


“你想去法华寺看看吗?”


“当然想啦!”


“这样吧,我有个同乡在山上开客栈,人挺不错,专门招待外地来的僧人,他自己也有些修为,都是靠去客栈里住过的大师父们点化来的。我有时去寺里烧香,下山时天晚了,就在他那儿住。他还跟法华寺的师父们认识,七月十四的那天能带人进寺里去。你就跟我走吧,算是你扶我起来的谢礼。”


梅甫欣然答应了。他根本不知道,这女人是从首饰摊那儿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














弥陀山的山脚下搭了许多小凉棚,棚子上挂着各种招牌,它们的名字大抵都沾“仙、神、佛、道、法、华”之类的字。这些凉棚一部分属于山上的各家客栈,客栈里的伙计们在这儿招揽想去山上住宿的客人;一部分属于法华寺脚下的小宗门,他们在这儿招揽香客,也能提供食宿,顺便再招收些弟子门徒。每个凉棚后面都有条独自上山的小路,给人一种那是捷径的错觉,但往上走不了多远,它们就会汇集到上山的十八条主道中的某一条上。凉棚里的人多半有些神通,用法术送客人们上山就是他们拿来吸引顾客的一种手段。只见他们掐诀念咒一番,凉棚里的众人便腾空而起,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毫不费力地往山顶飞去。也有一些僧人和虔诚的信男信女不愿意直接飞上去的,他们决定徒步上山,并想用这种方式感动自己心中的神佛,希望神佛能因此回应他们的愿望。更有甚者在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双手合十,九步一叩首。有的部分修为高的道友,他们或是御物飞行,或是腾云驾雾,或是乘着飞禽走兽,顷刻间便把底下的众人甩在身后,到了半山腰上。


梅甫以为女人会把自己也领到其中某个凉棚下面,可女人带着他在山脚下绕了小半圈,最后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胡同里。胡同很窄,两旁有几户人家点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让那些光照不见的角落显得愈发阴暗。梅甫左右看了看,问走在前头的女人道:“施主,我们不上山吗?”


女人转过身来,梅甫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她说:“要上山啊,今晚先在山下住着,等休息好了,明天咱们一块上山。”说着,她走到了梅甫跟前,满脸堆笑。“放心吧,我要带你去的和刚才跟你说开在山上的那是同一家客栈,往前面再走几步就到了。要不你先到那儿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休息一晚再出发。”梅甫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去。渐渐的,胡同变得宽敞明亮起来,前头也传来了人声。直到他跟着女人走到胡同口,看见眼前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才终于放下疑虑来。


女人向梅甫介绍的客栈就开在胡同口,叫“临仙阁”,这会儿客栈楼下的大堂里尽是吃饭喝酒的人,正热闹着呢。梅甫巧这客栈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就找店小二开了个最普通的房间,住了下来。至于是否真的会有人带他上山,等好好睡一觉再说吧,今天他可太累了。倒不是因为走了太多路,而是满眼的繁华和满耳的喧闹,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匆匆吃过一顿斋饭,梅甫倒床便睡。











梅甫做梦了。他梦见自己混在一群男女老少中,自须弥山脚下,徒步往山上走去。身边的人都是些或许在白天瞥见过一眼的陌生面孔,他们嘴里或是低声念着经文,或是反复念着朴素的愿望,垂着脑袋,快步向前走去。高高的石阶对他们来说仿佛形同虚设,年轻力壮的梅甫很快就被人群甩在后头。接着,身后又来了一群人,他们同刚才那群人一样,快速超过梅甫,渐渐消失在了山路上。然后,又来了一群人……


等到第十波人再次赶上梅甫的时候,他终于急了,因为这群人不是别人,而是龙虎寺的师兄弟们。他们也不理会他,一路念经一路走着,把他甩在了后头。梅甫气的直跺脚,两步并成一步,奋力往上赶去。可他越使劲,双腿就越绵软无力,眼看着师兄弟们也消失了,梅甫懊恼地停下脚步。他刚一停下,道路两旁的景象就显现了出来。只见周围净是些卖香火纸钱的店子,店里的伙计就站在自家门口,吆喝着招揽客人,他们看见梅甫,一口一个“小师父”地叫着,纷纷迎了上来。梅甫以为是来找他卖东西的,却看到他们点燃手里的香,突然跪倒在地,冲他磕头呢。


梅甫被吓得不轻,撒腿就往山上跑,很快香烛店就被不见了,山路边又出现一家家的点心铺和茶水铺。那些铺子门口都摆着桌椅,梅甫想去坐下喝杯凉茶,却因为不愿意付昂贵的座位费被赶走了。他只好继续往前走着。


再往上就没有店家了,山路也更宽阔平坦,两旁是一幢幢气派的宅子,里面住着的都是富人和高官,他们正坐在自家高高的阁楼上,一边品茶听戏,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徒步上山的人们。梅甫抬头看了看,山顶还远着呢。有仙人乘着龙凤从他头顶飞了过去,也有人九步一叩首,从他身边掠过,他们的身影在高处的山路上重叠在一起,梅甫看着他们出了神。


穿过了那些大宅子,梅甫一步就跨到了山腰上,这里有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宗门寺庙。这些寺庙里的房子一个比一个气派,有的还在翻新,有的正在扩建,但它们的规划布局却是一塌糊涂。它们紧挨着彼此,围墙抵着围墙,像一块块形状不一的地砖严丝合缝地挤在了一起。每一座寺庙的围墙都是这凸一尺,那凹一寸,歪歪扭扭的,不在外头留下一丝空地,生怕被道友家的寺庙,在土地面积上占到些便宜。


再往上走,就见不到房子和人了,山上只剩梅甫孤零零一人。他踩到了须弥山顶上的雪,却不觉得冷,拿手一捧,发现那不是雪,却是厚厚的一层香灰。而金光闪闪的法华寺,就坐落在这片香灰堆上。突来一阵风,灰尘弥漫了整个山顶,等尘埃落地,梅甫已经来到了山顶上,法华寺和那堆香灰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一轮圆月和一湾银白色的温泉。他慢慢走向水边,腾腾水汽扑面而来,浑身的疲惫竟迅速褪去,心中只剩一股不可名状的悸动。小和尚情不自禁地脱去身上的衣物,一头扎进水里去。可这水像一团空气,只是将他轻飘飘的身子托着,既没有温度,也浸湿不了他的身子。


远处又刮来一阵风,吹散水面上的雾气,梅甫看见湖**有个婀娜的人影。那应该是个女子,只见她正不断地用双手舀着水往身上浇去,水珠闪着银光顺着她的肌肤滑落,仿佛月光在她身上流淌。恍惚间,她冲梅甫转过身来,看她的模样像牧青,又像王姑娘,又像谁都不是——他始终没能看清她的脸。扑通一声,梅甫猛地沉到水面下,水的温度渐渐在他身上弥漫开来……











梅甫惊醒时正是半夜,屋里鼾声如雷,他吓了一跳,借着月光才看见屋子里又住进了几个人。这房间本来就不止一张床,有人住进来也不奇怪。梅甫定了定神,悄悄换了身衣服。


梅甫没了睡意,他靠坐在床上,忍不住回想刚才的梦。他想不明白,努力修行的自己,为何偏偏在佛门圣地的脚下犯了戒?他又羞又恼,把刚塞进包袱里的脏衣服又拿出来,猛地砸出窗外。


冷静了一阵子,梅甫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那是王姑娘给他的猪肉脯。他抬手要扔,又始终无法松手,三番五次之后,还是把它收进了怀里。


“唉,还是赶紧睡觉吧。”梅甫心想,“梦里的事岂是我能控制的?要怪只怪我修为太低。”他双手合十,冲窗外只看得见一角的弥陀山拜了拜,又躺下了。可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出现月光下的女子。梅甫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觉,他索性盘腿坐起,默念起经来。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梅甫以为又有人要进来,便躺下装睡。他的床在角落的暗处,于是他便睁着眼睛,想看看进来的人的模样。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烛光照了进来,只听得门外有人小声说了句:“你疯啦,别惊着他们。”烛火便灭了。借着那一闪而过的烛光,梅甫看见的带自己来客栈的那个女人的脸,就是她手里托着蜡烛。她身后说话的男人,却不知是谁。梅甫正怀疑那男人是否是新来的住客,就听见他们又小声交谈起来。


“放心吧,我给他们都下药了,一时半会儿都醒不来。”这是女人在说话。“这一屋子的人,你全都能带走。”


男人问道:“你不是说有个和尚吗,在哪儿呢?”


“在那个角上呢。”


“嘿嘿,和尚好,和尚能卖个好价钱。”


梅甫知道这个“角落里的和尚”大概指的是自己,心中大惊,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说好了,人归你,他们身上的财物都归我。我的报酬另算。”女人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生怕男人会不遂她愿。


“行,行,行,你说了算。你快小声点!我先看看和尚去。”


“哟,你可别搜他身。”女人小声嘀咕着,赶在男人前头,一步跨到了梅甫床头前。


梅甫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遇上强盗了,他把手悄悄伸进了包袱里,摸到了牧青留给自己的那把剑。他死死握着剑柄,也没想好该如何将它抽出来,又如何刺向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人,只是默默等着两个贼人的下一步行动,期望突然出现什么奇迹,让两个人打消行凶的念头。他悄悄吞着唾沫,背上满是汗水。女人把脸凑了过来。


“他醒着!”


一双干枯有力的手猛地捂住了梅甫的眼睛和嘴巴,混乱中他把剑抽了出来。女人一跃而起,把自己瘦弱的身子整个压在了小和尚身上,他再也动弹不得,拿剑的手更是快被压断了。接着,他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他顿时昏睡过去。











梅甫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浑身酸痛,又饥又渴,脑袋昏昏沉沉的,唯独不觉得困。


一开始,四周黑漆漆的,等眼睛开始适应之后梅甫才看到些光亮。很快,他就发现身边还躺着其他人,他们正在一个大铁笼子里,马车拉着铁笼子,笼子外面蒙着黑布。马车跑得急,一路颠簸,躺在车里的其他人们就像炒锅里的菜肴,不断的颠起落下,却也不见他们醒来,也不知是死是活。梅甫盘腿坐起,在身边摸了摸,一直随身带着的包袱已经不在了。在他贴身衣物的胸口处有一层内衬,内衬四周用针线给缝死了,妖丹就藏在里面。他用手掌往胸口压了压,妖丹还在原处。再把手伸进怀里一摸,银子和发簪已经不见了,只有油纸包还在。听着咕咕乱叫的肚子,梅甫把纸包拿了出来,犹豫再三,又将它塞入怀中。


马车越跑越快,铁笼子外面的黑布时不时被掀起一个角来,梅甫发现它正在一片贫瘠的平原上疾驰。他开始慢慢的回忆自己混睡前的记忆,希望能找到自己身处当下这种荒唐境地的原因,但脑袋嗡嗡作响,他很难集中注意力,只记得自己没按着牧青姑娘标识的路线赶路,进了酆都城。


“你也醒了啊。”这时,车内有人说话了,他借着不断照进笼子里的光看见了醒来的梅甫。


“你是?”梅甫刚问出这话,就觉得此时此刻,他问对方是谁实在有些突兀和多余。他四处看了看,发现了说话的人,是个与梅甫年纪相仿的小伙子,靠坐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仰着脑袋。“啊,施主你好。”


“我认得你。”他说,“那天晚上你第一个睡在房间里。”


他说的“那个晚上”指的是梅甫入住临仙阁的那晚,于是,梅甫并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他猛然回过神来——自己怕是遇到人贩子了!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问角落里的年轻人道:“我们怎么在这里?”


“还能怎么?我们被人卖咯,那家店是个黑店。”


梅甫终于想起那个把他带到临仙阁的女人,和她死死地压在他身上时那张恶狠狠的嘴脸。“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他又问道。


“谁知道呢?卖给人家做苦力吧。唉,可惜了,还以为能赶上法华寺的法会呢!”


“这是在哪,我们出来多久了?”


“我哪知道,我也才醒来不久。”


陆续又有人醒来了。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向先醒来的人打听情况,然后或是愤怒地拍打铁笼,或是不断地谩骂,或是歇斯底里地呐喊,或是嚎啕大哭,最后他们耗尽了体力,无助地瘫软在原地。笼子里便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叹息声和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梅甫想起来有一年的庙会,镇上来了几个外地商人,他们赶着好几辆载着铁笼子的马车在街上穿行,那些笼子也用黑布蒙着,赚足了人们的好奇心。有调皮的孩子在大人的怂恿下把其中一辆车上的黑布给扯了下来,只见笼子里坐着一群半死不活的黑猴子,但它们见了光,看到满街的人,就突然跳了起来,一边叫唤着,一边使劲拍打笼子。玉琼镇的人们第一次看见这东西,先是一愣,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最后它们累了,就瘫坐在地上,扒拉着铁栏杆,呆呆地望着外面,人们见状,又是一阵大笑。梅甫看着车子里的人,想起了那时候的猴子,只是现在,他自己也在笼子里。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接着黑布被猛地扯开了。阳光照得笼子里的人睁不开眼。只见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提着个麻袋走到了笼子旁边,众人见状便喊他,向他求救,但他不言不语,只是心满意足地笑着,一头扯着麻袋口子,一头扯着边角,把里面的馒头一股脑儿倒进笼子里。于是,有人冲他他破口大骂起来,直到他又把黑布蒙到铁笼子上。黑暗中,大家开始争抢馒头,那离得近的人,把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塞满了。梅甫离得远,连馒头屑都没捡到。


“喂!给我们后面的也分点吧。”角落里的年轻人喊道,那些没抢到馒头的人也附和了几句。但没人理会他们。


有人又冲马车前头喊:“喂,我说,我们快饿死了,死人你还怎么卖?”


车子果然停了下来,瘦高个去马车的另一边又洒了一次馒头。


“我们还要喝水。”


瘦高个思忖片刻,开始掐诀念咒。没费多大功夫,马车上头聚集了数片乌云,他拿手往头顶一直,雨便哗啦啦落下来了。他厉声道:“赶紧喝!”有人见状就朝男人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求“大仙”饶了他,大半辈子的好话全在这场下了不到半刻的雨中说尽了。雨停后,他们继续上路。


知道男人是个修行之人,有人便在车里讲了自己的猜测,他说:“完了,咱们这趟遇到的恐怕不是普通的人贩子。我以前听说过,有些道士和和尚会和妖做交易。妖不是爱吃人吗,他们就把人卖给妖,然后换一些妖丹来提升自己修为。我看刚才那人的打扮,就像个妖道。”


笼子的人们又沉默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开始抽泣起来。











马车又走了三天三夜。在明知是去赴死却不知死亡何时降临的恐惧感的折磨下,梅甫几近崩溃,他靠默背经书逃避现实,勉强保持清醒。


第四天中午,妖道又像往常一样撩开黑布给笼子里的人洒馒头。梅甫本在睡觉,他睁眼一看,在马车的东南方向巍然矗立着一座高山。那山不像寻常的山那样起伏,它那笔直陡峭的岩壁拔地而起,直入云霄,远远望着,仿佛一根擎天之柱。梅甫不禁问道:“那是什么山?”


妖道听到了他的话,回答道说:“那就是万仞山。”


“万仞山”三个字听得梅甫直哆嗦,他竟恳求道:“大仙,能放我走吗?我要去万仞山。”


妖道笑了起来,觉得这小和尚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一边把黑布重新盖上一边自言自语道:“你可是最值钱的。”


天黑之后,铁笼上的黑布被一阵风给刮跑了,原来是马车已经出了人界,再也不需要它来遮掩什么。妖道兴奋地对笼子里的人说:“马上到啦,马上到啦。”


接着,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周围是一片树林,斑驳的月光洒在铁笼里。死期将至,笼子里一片死寂。


“小师父,给我们念会儿经吧,让我们来世都能投胎个好人家。”有个女人突然对梅甫说道。众人纷纷抬眼望着梅甫。


梅甫望着众人,小声地念起经来。


经文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其实谁也听不明白,梅甫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从自己背过的众多经书中随便挑出了一段,木讷地嘟囔着,像在唱哀乐。


他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想要从过往的无数个片段中抓出某种特殊的感情来排解当下的委屈、懊悔、困惑和恐惧。最后,他找到了对牧青的恨——她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她也是个骗子!想到这里,梅甫突然把手伸进胸口,猛地将内衬给扯破了。他把妖丹掏出来捏在手中,发疯似地往笼子前靠近车头的位置爬去。他伸手抓住了妖道的衣服,用力扯了扯。


妖道正回头要看,树林深处突然闪出几条黑影,他们朝马车围了上来,模样渐渐暴露在月光下。梅甫曾无数次幻想过妖的模样,却从来没想到他们可以长得与人族无异。


妖族领头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妖,她数了数笼子里的人,说道:“一共十三个人,给你六颗妖丹。”


“咱们可说好一个人换一颗妖丹。”


“你看看你这车里的都是什么货色,换六颗妖丹也算是给你面子了。”


妖道坐在马上环顾四周,看对方妖多势众,悻悻道:“这还有个和尚呢。”


女妖扫了一眼梅甫,说道:“这和尚没半点修为,和普通人无异。快开笼子吧。”说完,她给扔给妖道一个袋子,妖道打开一看,里面有六颗下等妖丹。他不满地看了女妖一眼,冲铁笼喊了声开,笼子的门便打开了。里面的人哀嚎着被拖下车去。有个小妖没忍住,露出了本性,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一个人的脑袋给咬了下来。


梅甫吓得把手中的妖丹往妖道身上砸去,冲他大喊:“我给你这个,你带我回去!”


那上古妖丹离了梅甫的手,砸中妖道,又掉落到地上,顿时光芒万丈,妖气四溢。众妖和妖道见状,不由分说就上前去抢。


道士手快,抓起妖丹便往嘴里塞。顿时间,他法力大涨,众妖上去与他缠斗起来。幸存下的人趁乱逃走了,梅甫却还留在笼子里不敢动弹。双方正打得难解难分,只见空中突然射下一道金光,直指颤抖的众人。等光芒散去,道士和妖都已尸骨无存,他们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滩血水和一柄斜立着的九环锡杖。那上古妖丹却被震开,滚落到了梅甫眼前。梅甫赶紧下车,把它又收了起来。


这时,半空中又飘飘然落下一个僧人,他拿起九环锡杖,甩去上面的血水,将它收入结界中。梅甫见他是个得道的高僧,赶忙跑上去,双手合十,冲他长施一礼,激动地说道:“多谢大师救我!”


僧人回礼,说道:“谈不上救,只是恰好经过此地附近。刚才感到这里妖气冲天,便过来看看。不过小和尚你怎么会在这十万大山附近?”


梅甫把自己在酆都之后的经历说了一遍。僧人疑惑道:“这么说来,这妖道修为还很低,刚才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妖气?”


梅甫悄悄摸了摸藏着妖丹的口袋,马上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小和尚,你没掉什么东西吧?”高僧意味深长地问了他一句。


“没有,没有。”梅甫赶紧岔开话题,“那个大师,你知道万仞山在哪个方向吗?”


“哦?你也要去万仞山?”


“我要去万仞山送个东西。”


“巧了,你要去万仞山送东西,我要去万仞山收东西,咱们正好顺路。一起走一程吧。”


有如此修为的高僧作为同伴,梅甫当然求之不得。


“对了,我叫知空。”高僧倒没有架子。


“我是龙虎寺的梅甫。大师你在哪儿修行?”


“法华寺。”知空淡淡说道。



第29届群杀《苍玄录》第三轮参评贴(共搜集有9帖,此为第3帖)

(作者:逢;提交人:逢;提交时间:2021/12/6 22:54:28)

[C1区-29-3-2]苍玄录 发帖心情 Post By:2021-11-30 15:46:16 [只看该作者]

【苍玄山】

干燥的风裹挟尘土的味道掠过,树上的干枝儿呼啦啦的响,摇落的满山枯叶,在夕阳的映射中翻转飘坠,泛着光,为这灰蒙蒙的山林罩上迷幻的色彩。


“来口水喝。”随着声音,枯草中一个脑袋略抬了抬。只这一冒尖,那灰绿圆头巾子上两根脚儿就被吹得飞扬起来,倒象只旗儿,在那人头上招展。


“喝多尿多,看不憋死你!”另一个脑袋抬起,伸手递来一个水囊:“这水都快冻上了,还不见动静,你要尿裆里,回头挂着个冰坨子,打起来下盘倒是更稳些。”


“你说你名叫赵贤,人也招嫌,嘴里没个好屁!”灰绿头巾接过水囊对着嘴就是一通狂饮,被那冰凉的水噎得梗了半晌,把水囊递回去:“要憋不住了我就给你灌点热乎的。”


那赵贤听了,一指头朝着灰绿头巾腋下点过去,点得灰绿头巾“啊”的一声闷叫,林中几只老鸦扑啦啦飞起,吓得两人忙低了头,隐入草中不再作声。


此刻,这孤零零的山头四周,几百个掐指拈咒,腰间佩剑的异乡客,如同二人一样,在肃杀的冬日里已埋伏了一天。





时会昌六年。僧寮崩坏,诸寺荒芜,多为妖族所据,农夫猎户常有被狐魅妖兽掳去者。依山村寨更甚,有些村寨轻壮男丁几无幸免,每夜家家闭户,门窗贴满符纸,案头偷偷供起佛像,仍免不了今日木门被推得七里哐啷,明日屋瓦被砸得噼里啪啦,日日鸡飞狗跳,夜夜妖影憧憧。多少村寨终日惶惶不堪其扰,直吓得举村逃难,沿途病饿者倒毙又不胜其数。又有活不下去的,结了帮、成了匪,四处劫掠,自蜀地十万大山以东,渐有天下大乱之势。


蜀地剑州,崇山深谷,绵延无际,自汉以来本是妖蛊横行之处。武德元年,江东会稽顾氏后人携族人三百余口,北上长安,于华阴寻得道家秘籍,又散尽家财入终南山三十余年,广寻奇人异士,修习御剑捉妖、破魔布阵之术,以花甲之年西入剑州,肃清妖魅,招弟子八百据守剑阁,把妖邪挡在长安之外,后渐为定数,八百剑士守剑阁,天下尽知。


此刻布阵围山的,正是十五代阁主顾渐铭并座下八百弟子。诸弟子中,顾渐铭亲率八十少男,以九九之数固守西南艮位,又以黑狗血遍洒四周,单单留出东北方兑位一个缺口,并埋下金针无数,做出阳气止于山、阴气陷于泽的伏妖法阵。其余弟子七百二十,每九十人一队,按八卦方位在外圈暗中设伏,每队又以回字排列,外圈八十一人,内圈九人。此八队弟子与顾渐铭共成九宫之势,至刚至阳,便是狐族四圣与魔族宗主再世,也未必可破。


日头渐落,本就冰冷的太阳此刻如即将燃尽的一点烛光,勉力释放出最后一点光亮,便隐入天际,只留得暗色天幕脚上一线红雾,渐渐消褪。四野里的山风更凌厉起来,阴冷气息自四面八方汇聚,眼见那八百单一人结成的九宫至阳之阵在这阴寒昏暗中再掩不住,纯阳之气与那冷风纠缠,竟几欲放出光来,再迟些,怕是要功亏一篑了。顾渐铭正犹豫间,忽听得山中长啸,直叫得群鸟惊飞,百兽噤声,那声音凄厉,穿透夜空,久久回荡,听得人后颈发麻。啸声还未落定,远远又似有人呼喝,隐隐夹在风中,听不真切,间或几声绵软妖媚的女子娇笑,忽远忽近,不辨方向。


“正是此刻!”顾渐铭低声喝道。弟子闻声向师父看去,但见双目如刀,似火似电,昏暗里隐约竟连眼珠迸起的血丝都看得清:“拿纸笔来。”


身旁弟子忙从木匣中取出纸笔,顾渐铭口中默念,执笔疾书,写就天篆云书,丢入木匣中,口占一咒,黄纸朱砂刹时化为灰烬。顾渐铭抽剑在手,回头望向身后夜空,切齿道:“今日一役,上至漠北,下至岭南,当无妖族立身之地!”





【三里外,法华寺】


自会昌法难以来,未到一年,天下佛殿僧舍四千六百余所并兰若四万间尽毁,僧尼还俗,经卷俱焚,天下几无释家立足之地。法华寺本为扶风法门寺下院,却因数年来鬼魅滋扰,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早已废弃,幸存至今。现有原法门寺西堂宏宇大和尚及典座知空、沙弥知凡暂居于此,大殿里外倒也收拾得干净。典座知空原是武僧出身,又不知哪里学了些密咒心法,近年来日益精进,妖魔崇邪遇之则灰飞烟灭,保得法华寺无恙。一时间风闻法华寺中藏有秘宝,可镇十方妖孽,远近皆知,每每走夫商贾迷了方向,夜间必来此借宿,以求平安。此刻,寺中几间客房里,便住着长安来的一队客人,刚吃了斋饭,早早熄灯休息,只一间客房里亮着微微烛光,成为这黢黑的荒芜古寺里唯一一点暖光。


剑十三正盯着那烛光,僧舍客房荒废多时,也未能仔细修补,春夏漏进的雨水把墙冲得露出黄土本色,地上泛上的潮气浸了半墙,干了后在墙上留下一层碱花,越发显得衰败。窗边几道裂缝飕飕透着冷风,更显阴冷,烛光随着风上下跳动,闪得人眼花。突然,那烛火分出一支,向上一蹿,跳出一寸有余,在空中成一枣样火球,噗得炸开,险将下方烛火炸熄,火中烛捻冒出一两缕青烟,摇曳盘旋而起,纠缠交织,竟成一天篆“令”字。剑十三忽得站起,低声道:“阁主有令,时候到了!”不一时,几间客房内客人各持了剑悄悄出门,屏了声息向寺后塔林摸去。


“摸得准吗?此事可不容半点闪失。”一众人围在一佛塔前,剑十三问。那佛塔不高,仅一丈有二,环塔不过十余步,青砖砌就,与周围佛塔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周围一丈内不见一株草木,显得孤零突兀。


“我摸的点子,什么时候不准过?只是十三爷许我的掌门,不知是准也不准?”说话的是风无影,万仞山门下二弟子,最善偷盗,其人阴诡,趁万仞山师祖何镇海年迈,觊觎掌门之位日久。


“此番围猎妖族事成,此后万千妖族便任我剑阁节制,灵修所需精血任你我所取用,小小一个掌门的位子,唾手可得,还需问我吗?”


“有十三爷这话,无影就等着也沾些剑阁雨露了。”风无影轻垫右脚,躬身一弹,身子便蹿上塔顶,伸手道:“宝珠拿来。”


剑十三怀中摸索几下,掏出一绣囊,隔着绣囊隐约可见光亮,宝珠取出,璀璨如星,把四下里照得白花花一片。风无影接过宝珠,轻轻放入塔尖宝顶凹槽,那宝珠所放之光竟逐渐凝结,汇聚起来,如水流动,顺着宝顶倾泻而下,直把砖塔照得如琉璃一般,通体发亮。须臾间,塔下震动,铿然有声,塔座石门竟缓缓开启,里面赫然有一木匣,朱漆镶贝,银丝卷草,中间绘出十万大山之形。众人惊愕间,剑十三将木匣取出,又从怀中掏出黄布一块铺在地上,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天篆符咒。木匣置于布中,剑十三略稳心神,开启匣盖,只见其中有一鎏金银斗,上圆下方,周身錾了好些个符文,却不认得,斗中放着黑色石头一枚,约蚕豆大小,平平无奇。


这就是阵眼?正错愕间,只见那石头似有烈火焚烧般通体放光,由黑变红,由红转白,那光亮刺得眼疼。片刻,头顶天空忽然乌云盘桓旋转,妖风四起,自那石头迸出一道强光,直射苍穹,激起空中几道闪电,爆裂之声旋即传至地面,地动山摇,直震得塔林中群鸟惊飞,枯叶散落。


“哪里来的贼人!”身后一声爆喝,回头看时,知空手提短棍已冲至身前。


“和尚莫多管闲事!今日我剑阁要借这宝物一用。”说话间剑十三剑已出窍,银色剑身在宝石的光辉下寒光闪闪。


知空听是剑阁,略定了定,急切切说道:“千年来妖族需以阵眼护住十万大山,以保妖族修炼之气,一百二十年前地仙以无数性命夺来阵眼宝石,我法华宗师祖绝食七日灭度,以肉身舍利塔镇压阵眼妖邪之气,让妖族无迹可寻,妖族首领涂山雅不得已以自身化为阵眼镇守十万大山,再未出山,才保了百年间天下太平。今日阵眼踪迹显露,若被夺了去,涂山雅再度现世,天下浩劫!”


“莫怪我说话不恭,现如今佛家式微,不比从前,怕是镇不住这石头了吧?此事有剑阁主张,不劳和尚费心!”


“佛门浩劫,妖邪横行,此时更不敢稍有懈怠,知空身负十代上师重托守护阵眼灵塔,恕不能从命。”说话间知空疾步上前,便要收那木匣。


“和尚真是好难说话!”剑十三左手一指,指尖已聚起真气,杀气凛凛,那剑身也跟着颤动:“今日怕是由不得你。”话音未落,塔上那风无影早悄悄从塔身上抠下一块砖角,聚力一弹,直向知空腰间打去。


知空只顾得木匣,哪看见塔上还藏着一人?只觉腰间一震,砖块已打穿腰腹,顿感腹中剧痛,趔趄险些跌坐。“无耻恶徒!”知空强忍疼痛举棍便打,这一边剑十三用剑格过,震得剑柄璎珞飞舞,臂膀发麻。周围数人一拥而上,结成剑阵,挡在剑十三和木匣之前,只见白光一片,阵中劈刺格挡四面八方向知空逼来。真个好武僧!只见知空奋力挥舞手中短棍,与众人缠斗,口中念了诀,那五尺铁棍上真气环绕,凌空呼啸,僧袍随风飞舞,打得是火花四溅,犹如暗夜焰火。不一时,那剑阁众人中已有一两个被打断了剑,三五个被敲破了头,眼见得已落了下风。


“住手!”剑阵后方剑十三喊道:“剑阁与法华寺同为驱魔捉妖而来,纵有分歧,不要伤和尚性命。”说着从剑阵后走上前来,把剑入鞘,两手扣了个阴阳鱼儿,施礼道:“和尚好功夫,我剑阁原以为当今佛法末世,故来取出阵眼由剑阁守护,未曾想还有和尚此等奇人,实在唐突了。只是今日阵眼已露,万千妖族必来争夺,此地留不得了,不如将舍利灵塔并阵眼宝石迁至剑阁,仍由和尚守护,剑阁上下八百弟子共保灵塔周全。”


知空听了犹豫道:“此事还是向住持禀告再议。”


“先给师傅治伤,拿药来。”


听剑十三这话,知空才低头看向腰间,刚受了伤又拼力打了这一轮,那血水早浸透棉袍,自腰腹向内揪心得疼。


剑十三帮着知空揭开棉袍,只见那伤口不过枣仁大,红肿突出,血肉外翻,随着呼吸汩汩地往外冒血。


“师傅先忍一忍,砖块还在里面,我帮师傅取出来”


知空咬紧牙关,微微点头,剑十三伸出食指,从伤口向内探去,这一探,直疼得知空倒吸凉气。剑十三抬头带笑,向知空说道:“和尚,你要记得,我叫剑十三。”言辞古怪,知空刚诧异间,只见剑十三手指勾起,发力一撕,左腰到右腹整个撕开,腹内血水连同肠子倾泻而下,知空惨叫一声,咬得牙关崩裂,满口是血,手中铁棍生生捏出两个指印,旋即倒地,口中只剩闷哼,在那枯叶中抽搐。


剑十三在僧袍上擦净手指上的鲜血,起身看看不远处僧寮,淡淡说了句:“去吧,别留活口。”身边几人便向那佛寺奔去,身形敏捷,一瞬便消失在静夜之中。





【苍玄山】


阵眼所放光柱直插云霄,天象巨变,只听那山中声音渐起,野兽奔鸣、虎啸狼嚎、狐声淫媚、猫声凄厉,更又夹着山石滚滚,土崩木折之声,由远至近,越发清晰。山林中浓雾骤起,草木难辨,远处星星点点鬼火闪烁浮游,似有身影走动。


顾渐铭起身,将剑向空中一指,剑身似有感应,瞬间透体通红,如炼化一般,在黑夜里耀出红光一片。九宫弟子旋即起身,三三成组,面向浓雾,严阵以待。


“吴忘,看,看,来了来了。”赵贤拍了拍灰绿头巾:“蹲这一整天,肚皮都饿穿了,冻死个人。”


吴忘怔怔望着那不断逼近的浓雾,跟着众人慢慢站起,趴得久了,浑身麻木,身体也微微发抖。这是他入门三月以来首次参加捉妖,三月前他以过人天赋轻松连闯四关,成为剑阁第十六代弟子,却不曾想修习未过百日,就赶上据说百年难遇的大战。此刻,他那体内如江海怒涛翻腾,久被压制的灵力在胸腔里左突右撞,似要炸裂一般。


“吴忘!吴忘!吓傻了?”赵贤举着剑拉开架势,用胳膊肘挤了挤吴忘肩膀:“怕啥?等会你就知道了,这是百年难遇的修真良机,你个愣货,吃剩菜都赶不上热的。”


“我不是怕……”吴忘正要解释,只见那浓雾中成群身影冲出,眨眼间一团白光已到眼前,还未看清,早被赵贤一剑挑起,掼在地下。那白光顿时失去光彩,地下躺着的,赫然是一个妙龄少女,面容姣好,尚未断气,胸口处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四肢抠住地下草根,抽搐挣扎。赵贤俯下身一把撕开女子衣物,只见那光洁皮肤上晶莹如玉,血水流下竟一滴不沾,赵贤持剑向那乳下用力一插,猛得撬起,伴随女子尖嚎一声,那肋骨咔嚓折断,向上翻出,胸腔内一颗心脏泡在血水中赫然急速跳动。赵贤伸手扯下心脏,张口就咬,直咬得鲜血四溅,满口猩红。


“呸!”只咬一口,赵贤便将口中一团肉吐出:“好骚气!还未完全修成人形,晦气!”说着将那女子踢得滚了几个圈,只见那浑圆臀间赫然是一根狐尾。


未等吴忘回神,更多妖兽漫山遍野冲来,身边剑阁弟子祭起宝剑,各阵中放出七色莲华,那每一片花瓣便是一朵剑花,莲花开放守合间,狐妖纷纷倒地,或开膛破肚,或劈作几段,一时间,阵前如尸山血海,人人满身鲜血,满脚赤泥。间或有几些个未断气的狐妖女子,被扒了衣物,身后无尾的,便被拖入阵中,引来一阵欢呼,几剑剁成肉块,被人分食。阵中又有那急不可待者,那狐妖刚丢进来,便扑上去啃颈嗜血,撕胸饮乳,呼喝声、叫好声、怒吼声、惨叫声震彻云霄。


见吴忘惊得发呆,赵贤边策动剑气杀敌,边喊道:“傻愣着干嘛?杀啊!吃两口妖肉,那是修了几百上千年的灵气,对咱们功力补益大了去了!难得的机会!”吴忘只听赵贤说话,未顾及一只狐妖从侧方扑来,纤长手指上那半寸指甲直掐住吴忘咽喉,两条腿盘在吴忘腰间,俊秀脸庞上肌肉扭曲狰狞,一点朱唇中露出两枚獠牙,呲呲吸着气,形容可怖。吴忘只觉那手指已经探进咽喉,颈上血脉如被锁住一般,眼前混沌不可视物,吓得个肝胆欲裂。忽而,胸中一股热气上涌,直冲脑门,在头顶炸开,只觉身上似有无穷力量,炽热难耐,周身肌肉如万蚁啃噬,又如烈火炙烤。吴忘大喊一声,伸手一扯,竟生生将那狐妖扯作两截,闭了眼手中铁剑用力挥去,却见那剑气磅礴,如大潮过境,所到之处皮肉尽裂,不分敌我,刹那间面前狐妖并剑阵中弟子血肉横飞,混作一团。众人惊骇,一片尸身中吴忘双目放光,那身躯平地升起,背后几股紫气上升摇曳,竟是三根狐尾!


十丈外,顾渐铭惊得双目圆睁,脸颊抽动,却见那折损了大半的西南阵脚已被妖兽冲破,百千妖兽呼啸而出,直向法华寺奔去。半空中吴忘身躯在汹涌而出的妖兽上方如暗夜明灯,兀自绽放光华。





【法华寺外】


知凡抹着一脸黑灰,小心的从怀中捧出一条翠绿小蛇,虽是冬日,那蛇依然盘旋蠕动。回头看了看身后法华寺冲天火光,知凡喘了几口气,问道:“青竹君,还有多远?”


那青蛇仰起头,回转四顾,嘶嘶竟如人声:“剑阁围攻玄苍山,我回不去了。”便又伏下蛇身:“只有去云屏楼找犀云师兄,治好了我的伤,待我回了法力,再另作打算。你呢?”


知凡悲切道:“师父师兄都没了,天下灭佛,我哪有什么去处?先帮你治伤吧。”


那青蛇长长嘶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缩入知凡怀中。夜色下,知凡那消瘦身影向法华寺方向合十礼拜,默默调转方向,朝着那恢宏阴冷的长安,慢慢消失在迷雾之中。




第29届群杀《苍玄录》第三轮参评贴(共搜集有9帖,此为第4帖)

(作者:逢;提交人:逢;提交时间:2021/12/6 22:54:58)

[C1区-29-3-3]天下无妖 发帖心情 Post By:2021-11-30 16:29:33 [只看该作者]

天下无妖




苍玄九十九年,当茫茫的白雪洒向大地时,出没在世间的人族已经像远东豹一样极其稀有,这些为数不多的人族将自己匿藏在万仞山的山腰。万仞山终年郁郁葱葱,飞禽走兽自在穿行,从不曾受到过妖邪的侵扰,原来几十年前此山已被祖师爷何镇海下过避世决,妖魔经过时,仅能看到飞流直下的瀑布,至此就是绝路。当然,山里的人想出去也很困难,迄今为止能够自在出入的也只有何镇海本人,何镇海每隔数月便下山一次,据说是给山下的妖怪讲课。


妖就是妖,听多少课也不能变成人。山上的人心怀憎恨,咬牙切齿地说。


山涧里,潺潺流水载着落叶缓缓而下,躺在平滑石块上的白衣少年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朝天,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抖动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落下来,一些斑驳的光影流转在少年的脸上,忽明忽暗,少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侧过头,瞭望右手边绵长的山路,山路两旁盛开着各色小花,一些黄色的小蝴蝶贴着花丛低飞。远远的,山上下来一个老头,老头体态轻盈,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跑,当然,往好里说那就是仙风道骨。


少年看到老头的身影之后,眼角微妙一弯,狡黠的笑意瞬间浮上嘴角。


“海爷爷,又下山讲课啊!”


“嗯!”瘦老头捋了捋颌下的白胡子,继续向前。


“海爷爷,您这把年纪还背着一布袋教具,太辛苦,要不要考虑招一个助教啊!”少年紧跟着老头的步伐,扯下老头肩上的布袋就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刚一挂上,少年的脸立马变成了猪肝色,鬓角青筋暴起,表情扭曲。“这看起来轻飘飘的袋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鬼?”少年粗着嗓子喘不上气。老头笑呵呵地望着少年也不回答,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嗯,吴忘果然长大了,可以帮爷爷背布袋了。”


吴忘跟着何镇海走了三四步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海爷爷,我不行了,这布袋太沉,再走两步我的脑袋就要掉在路边,成为别人歇脚的板凳了。”何镇海也不回头,只是一摆手,布袋便飞回自己的肩膀上,风一吹,那布袋似乎轻飘地摆荡起来。吴忘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布袋:“嗨,这布袋欺负人!话说,海爷爷,我虽然扛不动布袋,但可以在你上课的时候帮忙维持纪律哇,那些妖魔鬼怪上课一定东倒西歪吧……”


吴忘跟在何镇海的身后喋喋不休,他想好了,无论如何今天要跟着下山。虽然人们都说山下是炼狱,妖魔横行,但常年住在山上的吴忘对山下却有一种莫名其妙地向往,哪怕是死在山下,他也心甘情愿。山风轻抚着林间的树叶,树叶纷纷躁动起来,似乎有一种使命在召唤着它们。


何镇海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既不答应也不反对。走到瀑布前时,他忽然猛地立住了步子,回过头问吴忘:“你知道什么路最难走吗?”


吴忘撞上了何镇海那深邃而威严的目光,心里一咯噔,自己从来没下过山,走来走去都是山路,哪知道什么路难走。但是既然祖师爷问话了,回答得好也许有下山的机会呢!于是他摸了摸下巴,长长地嗯……一声之后抛出了自己认为比较完美的答案:“心路!”


“错,是回头路!”话音刚落何镇海已抓起吴忘的肩膀,朝瀑布飞去。





吴忘甚至还来不及闭眼,双脚便落了地,地上是皑皑白雪,有雪花轻轻扑面,空气里的清冷是他在万仞山从来没感受过的,他不禁抖了抖身子,不断搓手。虽说是人间,但擦肩而过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妖魔,有的嘴巴细长像芦苇竿子;有的身上长着灵片,灵片被白雪映照得直晃眼;还有的甩着半截蛇尾在地上游来游去,这些妖怪唯一相似的地方可能就是脸,都是那么难看,嘴斜眼歪丑得让人想要流泪。吴忘边走边看,兴致勃勃。


忽然,他惊觉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和自己无数个夜里梦到的场景一模一样,在梦里,有人一直在他的耳边说着悄悄话,似乎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遥远到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何镇海沉默着负手而行,视妖怪为无物,直到路边那两只妖怪相互撕咬,一只拧掉另一只的头颅,鲜血飞溅出来时,他才抬手拈住半空中的一片雪花轻弹出去,让那飞溅出来的热血化为血珠滚落地面。何镇海有洁癖,这是万仞山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吴忘看着这光洁浑圆的血珠,莫名兴奋起来,双眸被血珠映得通红,恨不得自己也冲到妖群里干起来,当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时,他猛地一惊,然后心虚地望着何镇海,何镇海玄青的衣袍随风轻摆,身上竟片雪不沾。


“人妖神,皆始于兽,有兽性不足为奇。忘兽性为神,克兽性为人,任性而为是妖。”何镇海叹了口气,望向远处淡蓝的天空缓缓道,“做神、做人还是做妖,在于怎样去选择。”


从没渡过寒冬的吴忘在风雪里穿行许久,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僵硬成枯树枝,轻轻一折就断的那种。好在他们要去的地方已经到了,眼前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大殿,门外站着一排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尾巴的小妖怪,妖怪们手中握着长矛,见到何镇海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就在这时候,从殿内闪出两道黑影,这两个黑乎乎毛茸茸青面獠牙的小妖怪见到何镇海后立即张大嘴巴哈哈大笑,然后一步三蹦地跳到何镇海的面前,何镇海微微蹙眉:“你俩难道忘记为师教你们的变身术?”两只小妖随即低下头,伸出右手在眼前一挥,转眼间一团青烟中走出了两个小书童,小书童头戴方巾,身穿蓝色短袄,腰束青色宽布带,两人相视一笑便簇拥着何镇海往学堂走去,半道上,高一些的小书童主动接过何镇海肩上的布袋拎了起来,就像拎着两斤豆芽菜,这让吴忘愤愤不平,不免在心中吐糟何镇海,有本领不教万仞山的人类,却教给这些妖魔鬼怪,真是老糊涂。何镇海笑眯眯地看了吴忘一眼,只这一眼,吴忘便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又被一览无余。





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往前走就是何镇海给小妖怪们上课的地方,那是座四合院一样的房子,墙角几株腊梅开得正好,远远能闻到沁人心扉的梅香,吴忘深深吸了两口气,回头疑惑地问何镇海:“海爷爷,妖怪能闻到梅香吗?”


“不能!”


“他们能欣赏到梅花的美吗?”


“不能!”


“那这梅花种下去的意义在哪儿?”


“……”


吴忘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一阵沉默之后他们来到了何镇海给妖怪讲课的地方,学堂前站着巨型妖怪,眼如拳头那么大,嘴巴张开就是个脸盆,毛发如松针遍布周身,他瞪了一眼何镇海身后的两个小书童:“你们身上乱糟糟穿的什么鬼,哪里还有半点妖的气质?”这大家伙声如洪钟,刚开口,地面立刻抖了三抖。


拎布袋的小书童伸出食指扒拉着眼皮,做了个鬼脸,嘻嘻一笑:“总领大人,师父说衣服不仅关乎到礼义廉耻还能御寒,你这个样子真是羞啊。”总领大人不悦的脸上浮出一丝轻蔑:“好好的妖不做偏偏去学人,做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说完用拳头一样的眼睛愤怒地盯着何镇海,他总觉得这老头怪怪的,实在搞不懂妖王为什么要用一个人类来教妖族的娃娃们。


学堂的前门此刻是敞开着的,一眼能望见院子**的天井,天井四周围着一群小妖,小妖们叽叽喳喳在聊天,大家都在猜测何镇海此次讲课会带来什么稀奇玩意,有一些身后长着翅膀的小妖舔着唇,砸吧着嘴巴回味着何镇海上次带来的美味。那些酸甜的小果子,喷香的烤鸭,软糯的条头糕真是让人想念,想念到以前最喜欢的鲜肉都变得索然无味,想念到每天对着何镇海种下的果树绕圈圈,恨不得树上立即能长出甜蜜的果子,这些美味成了小妖们的一块心病,有一些莫名其妙地心绪总是缠绕着,但是谁也说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何镇海来了,那些小妖怪们纷纷施法,念着变身术口诀将自己化成小书童的模样,然后恭恭敬敬跪坐在桌前。这就是规矩,何镇海第一次过来讲课时教授的就是这些。这肃穆的氛围让吴忘双膝发软,恨不得自己也跪在桌前,但他可是个助教,于是抖了抖腿,故作轻松地站在何镇海的身旁。其实,他也很好奇布袋里到底装了啥。何镇海打开了布袋,小妖怪们满心期待,各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清楚,但是没人敢造次,直到何镇海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大坛子,坛子上贴了一张红条,红条上三个大字“女儿红”,吴忘才搞明白,何镇海居然背了一坛子酒下山,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小妖们不明所以,他们渴了喝血,饿了吃肉,只觉得这坛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有些奇特。但当他们端着碗一饮而尽的时候,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东西,喝完之后感觉自己的双脚踩着棉花,那种飘飘欲仙很让人上头,眼前晃动着斑斓的色彩,想什么就来什么,可是奇怪啊,一个妖怪能想些什么呢?小妖们纷纷捶着自己的脑门,他们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可是具体哪里变了呢?脑壳疼!





没过一小会儿,学堂内小妖们便伏案昏睡。吴忘走到窗边时窗外还在飘雪,何镇海看着熟睡的小妖们自言自语:“人间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晚,也不知能否等到。”吴忘则满脑子都是等这场雪下完,酗酒之风就会在妖族中传开的画面,到时候可能满大街都是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当的醉妖。他现在和门外的那个总领大人一样疑惑,妖王为什么要请一个人类给小妖上课。





“你知道世上什么路最难走吗?”过了好久,何镇海又莫名其妙地问起这个问题。这次吴忘比较淡定,他嘿嘿一笑:“海爷爷,下山之前您说过的,回头路最难走,吴忘记得!”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世上没有回头路!”


……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何镇海领着吴忘去见涂山雅,他们在屋外听到总领大人粗声粗气地说:“那老头成天让年轻的小妖们吃熟食、穿衣服、还让他们跪着听课,长此以往妖性全无,拿什么活在这人间。”总领大人有隐隐的危机感,他比任何妖怪都更敏感的看到了何镇海的危险。涂山雅向前走了几步,反问道:“你不觉得人比妖更好管理吗?”当真是为管好妖族,才让小妖们学习人族的礼仪吗?这恐怕只有涂山雅自己才知道。


吴忘跟在何镇海的身后跨进了正殿。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涂山雅,原来妖怪也可以长得很仙很美。


妖王涂山雅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她像人族的姑娘一样穿着裙衫,不同的是翠绿色裙子底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每当何镇海过来时,她就不自觉地将尾巴匿起来,她可以藏住尾巴,却藏不住眼眸的红色,这鲜艳的红色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是个妖怪。她小时候时常听同伴说,三界之中当妖最逍遥快活,起初她也觉得是这样,可什么时候起就不一样了呢?她仔细想了想,有些久远,记忆是模糊的。


应该是苍玄九年,妖族对人族进行最后一次围追。这时,人族中的能人异士已经越来越少,多数平凡的人族像蚂蚁般脆弱,轻轻一捏便粉身碎骨,这是历练小妖们的绝好机会,涂山雅和一众小妖被安排在万仞山堵截存活的人类。那时候,她甚至还没学会变身术,只能拖着细长的尾巴坐在一小截树桩上等着同伴,紧接着她就等来了何镇海,她盯着何镇海的脖子看了许久,准备像其他小妖那样凌空扑过去一口咬住喉管,可身子刚刚腾起,就被一个定身诀定在了半空中。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稚嫩的小童居然会法术,再想想落入人族的小妖们被剥皮抽筋后的样子,她的身体就忍不住在半空中颤抖,她等着冰凉的利器割破皮毛,但什么也没发生,何镇海只是往她的嘴里塞了一颗糖豆,便解除了定身术,然后她便轻飘飘地落入芬芳的春草上。走出一段距离的何镇海忽然回头:“你们这些小妖啊,那么多好吃的不要,非得吃人。”


那颗糖豆的滋味涂山雅到现在还记得。


咳!吴忘清了清嗓子,他从来不知道,一只妖怪还会发呆。涂山雅从这一声咳嗽中回过神来,每次何镇海过来,她总会想起这件事,一开始她很想问问那颗糖豆到底是什么?可是日子越久,她就越不愿开口,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变得像人一样总有各种想法在脑子里乱窜。人间的雪下了太多年,早已不是妖族刚刚入侵时的美好模样。她问何镇海为什么会这样?何镇海只是淡淡回应,因为这人间原本就不属于妖。


“何镇海,我不想做妖王了。”


“我知道!”


何镇海望了望吴忘,不动声色地说到:“以后他就是新的妖王。”涂山雅直勾勾地盯着吴忘的眼睛,过了好久,她在那狭长的眼睛里看到了若有似无的鲜红。吴忘的心开始狂跳,他想到了在万仞山无数个夜里做过的那些梦,梦里他是至尊无上的妖王。从小他对山下就有一种莫名其妙地向往,哪怕是死在山下,他也心甘情愿。山风轻抚着林间的树叶,树叶纷纷躁动起来,似乎有一种使命在召唤着它们。他又想起很多年前,何镇海给他吃过一颗糖豆,只是他含在嘴里久久未吞,等何镇海转身之后,他才悄悄吐了出来,那颗糖是什么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现在他唯一能想起的便是自己是妖王,他一摆身躯,身后便多出了一条茸茸的尾巴。何镇海走了,涂山雅也走了,他们各留一句话,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吴忘,记住回头路最难走!”


“吴忘,记住人永远比妖好管!”





又百年,万仞山的避世诀随着祖师爷何镇海的离世而消失,山上的人可以自在下山,年轻人们常常背着箩筐去山下采购需要的用品,但老一辈的人总是足不出户,他们常常告诫那些喜欢下山的年轻人,山下尽是奇形怪状的妖怪,那些妖怪吃人肉喝人血。然而只有下山的人才清楚,山下是明媚的春天,牵牛花顺着墙角爬上屋顶,嘎吱一声,木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位抱着孩子的女人!再后来,年轻人都不愿意爬山了,索性住在了山脚下。


至此,天下无妖!



第29届群杀《苍玄录》第三轮参评贴(共搜集有9帖,此为第5帖)

(作者:逢;提交人:逢;提交时间:2021/12/6 22:55:18)

[C1区-29-3-4]云泽山北是故乡 发帖心情 Post By:2021-11-30 17:34:15 [只看该作者]

云泽山北是故乡

“想吃肉了?小镇西边有家面摊,他家有红烧牛肉面。我带你去吃。你吃肉,我吃面。摊主是我老乡,我家就在云泽之北,到了云泽,翻过云泽山就到了。你呢?你家在哪儿?”





【一】


康记的面与别家有何不同?都说在别家吃的是面,在康记吃的是念。康记不是面馆,是面摊。没有门面,只有一辆板车拉来的简易灶台和三张破木桌、十二条旧长凳。临街桌子尤其破败,桌腿与桌板间斜着钉了根木棍,木棍颜色稍新,似乎修补不久。桌面倒是整洁,红漆斑驳但清清爽爽,包浆深厚却没有半点油光。桌角,透过皴裂漆皮,几道印子似刀劈斧砍,走近了看,那是某个剑家留下的墨宝,行书单字“眷”。





梅甫每次都会坐在这张桌子前吃一碗寡水面,吃完面抖落袖子抹抹嘴,随后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吆喝一声。摊主听闻,小步跑来抽出肩上抹布,象征性地收拾打扫,又象征性地只收取一枚。“再来”“不送”。仔细瞧,抹布跟袖子一般,没沾上丁点油星。听仔细,临走前那两句寒暄,是同一种乡音。





这天,梅甫照旧坐在临街旁,乜斜着桌角的刻字,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钱袋,又忍不住欣喜,往桌子上洒了三枚铜钱:“今儿要浇头。”不多时,喷香四溢,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到梅甫面前。牛肉厚实,酱汤赤浓。梅甫用筷子夹起一片端详,四方块、半掌厚。若是放在儿时,怕是年节时候也未必会有。





面条一口没吃,身后一阵吵闹。梅甫还未来得及回头,咣当一声,人仰桌翻。本就残破的桌椅经不起冲撞,碎了一地。梅甫翻起身子,拍了拍灰。眼前一人一狗,人恶狗劣,狂吠不止。





那人双手握着狗绳生拉硬拽,愣是被狗拖着往梅甫这边移。梅甫吓得举起凳腿,护住周身。





“混账,打狗也不看看主人。”


也不知是谁打谁?待到恶狗奔至身前,梅甫这才看清,狗脖子上金光闪闪,项圈上赫然印了个“顾”字。这下,胸前的凳腿放也不是举也不是。说来奇怪,梅甫慌慌张张紧盯恶狗。人狗对视,狗却缓缓温和,停住身子摇起了尾巴。





那人见状也是惊奇,没做多想重又拉起狗绳往回拽。恶狗也未留恋,对着散落一地的牛肉面嗅了嗅,转身跟着那人走了。


“呸,狗都不吃。顾忠,我们走。”





摊主跑来收拾木块、碎碗:“老乡小哥,再给你来一碗吧,有浇头的。”梅甫惊魂未定,望着远方背影摇了摇头:“桌子散得厉害,怕是拼不起来了。”说完帮着摊主收拾起来。





脚下一地半零不落,无从下手。拾起一块,竟是刻字桌角。梅甫抖落袖子擦了擦,将它放到一边。看着仅存的些许念想支离破碎,心如芒刺。亦如身前那只碎碗,梅甫随手捡起碗边一块牛肉,对着嘴唇吹了吹,一口吃了进去,咀嚼片刻面露难色。


那,竟是一块牛肉状豆腐干。





【二】


断了念想,梅甫晃荡在小镇主街,爆裂日光晒得他抬不起头。手搭凉棚,前方不远,碧瓦朱甍,旌旗飘扬。屋顶琉璃彩瓦反射着耀眼光芒。走到跟前,高楼门口竖了个幌子。幌子下方缀着一串灯笼,一阵小风拂过,灯笼飘摇,忽上忽下,遮得牌匾若隐若现。待到风停,灯笼垂落,牌匾上三个金漆大字清晰可见,聚仙楼。





振作精神,梅甫掏出简贴递给门仆,报上门派,拱手结了个太极印,而后径直走入。今日聚仙楼有集会,据说新到一批灵器法物。故而四方左近仙山灵岛各掌门洞主皆汇于此,都希望能在聚仙楼里采买到自己门派的心仪物品。





这些仙山灵岛均位于镇东三十里外,三十里外群山起伏,山海相连。梅甫师门位于玉琼山,是三十里外群山灵岛的门户。玉琼山低矮且平,远处看不过一土坡。上山土路小道,脚力差的如梅甫这般,蜿蜒曲折,走走停停,上下一趟也不过半个多时辰。





早年间梅甫父母逃难来到小镇,在玉琼山落了户,因与掌门同乡,颇受照顾。梅甫父母随即纳米奉道,虽不曾福禄斋蘸、降神驱魔,也算是在家居士。梅甫出生时便皈依三宝,至幼年父母早亡,从此正式传度,小小年纪便出了家。





跨过门槛走入门内,聚仙楼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围栏上画着神佛水陆法会,越往上一层,越是云遮雾绕,画中人物也更高贵精致。直到穹顶,数百盏长明灯大小各异,如日月星辰。





梅甫暗自思忖,师父此番作何想,竟将这等好事交予自己。环顾四周,依服饰样貌,来客俱是各方丛林道场宫主掌门。还未想明白,一童子走到梅甫跟前,问了声门派道号便将梅甫带到后排一角落里。





角落里也有案桌,只是比起前排主桌饮食上清简许多,总共一壶茶、四碟小点。梅甫饿极,端坐在案桌后,左右四顾,时不时捏起一块点心送入嘴中,生怕别人看见自己吃相。四顾之后发现多虑了,角落逼仄,湮没无闻。此时仙乐阵阵,集会活动正式开始。





起初都是些寻常物事,灵药、仙酿或者兽皮、羽毛。有些角落里的小门小派举手喊价,因无人竞争,到手价格还算实惠。直到台上换了另一批物品,梅甫眼前一亮,趁人不注意,抖落起袖子迅速拂过嘴边,一块桂花糕还没咽下去,举起手支吾着:“我,我,我。”





起先,众人并未注意梅甫,估计也没在意他竞买了什么。随着台上主持单手上扬,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顶层雅间里。梅甫顺着众人眼神方向,站起身子往外探,什么也没看明白。





“楼上有请。”先前引路小童快步走到梅甫身前,做了个揖,不等多问,转身往楼梯走去。梅甫跟着小童走到顶层雅间,雅间里两人一狗。





“就是他。”


说话之人梅甫在康记面摊见过,再见时那人依旧牵着狗。而另一少年坐在窗边主座上,少年与梅甫年龄相仿,白衣锦缎长衫,长衫上金线绣着瑞鹤祥云。





纵然梅甫愚钝,联系上下也能猜想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应是剑阁少当家顾奕臣。





顾奕臣一言不发,倒是仆从先开了口,上来先赔了个不是,接着拿起桌上一碟风干牛肉递给梅甫,说是赔偿。梅甫自然没敢接,他倒是想弄清楚剑阁为何横刀夺爱,出高价抢了自己相中的宝物。





仆从拿着牛肉干一个劲往梅甫怀里塞,见梅甫推辞索性直接倒了进去。梅甫只好双手捧着,拿出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顾奕臣这才站起身子,坏笑一声,搓起手指打了个呼哨,恶狗原本蹲坐在地上,听到指令猛地扑向梅甫。


“咬他,吃肉去。”





梅甫大惊,踉跄着向后摔倒,恶狗冲至身前,鼻子对着梅甫胸口猛嗅起来,嗅了半天也没下嘴,竟绕着梅甫摇起尾巴。





此间,另一小童举着托盘正好行至雅间门口,望着眼前一幕,呆呆立在门边,进退维谷。托盘里放着一对碧绿圆球,圆球幽幽发着暗光。顾奕辰微微抬了抬下巴,仆从快步走到小童身前,一把掳过圆球直接丢向远处地上。又是一声呼哨,恶狗听得指令,朝着圆球方向扑去,将两只圆球一口咬进嘴里吞了下去。


“我的......”





顾奕辰冷笑两声,正欲开口,窗外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顾奕辰撇开梅甫,带着仆从和狗走了出去。梅甫好容易爬起来,一天之内被恶狗吓到两回,好生可怜。更可恶是被恶狗吞去的宝物,暴殄天物啊。





“砰”的一声,楼下一阵巨响。梅甫挪到窗前,站在顾奕辰之前坐着的位置上小心向外看去。眼前一片开阔,不仅能看清楼下每一处角落,亦能看到每一层每一间雅座。透过雅间窗缝,几名蒙纱女子正在交头接耳。而另一间更令其咂舌,居然是几个和尚。





再朝下望去,左首主桌不知被谁掀了去,一桌人吹须瞪眼,一边提着拂尘,一边举着佩剑。听了半天,大概是栖月斋先前从月灵洞手上获得一幅七彩八宝幡,宝幡在之前与狐族斗法过程中遗失,如今这件宝幡居然在聚仙楼集会上出现。





“你不可两舌不信”“你不可绮语妄言”“我妄言个屁”“你不可恶口骂詈,不可不可,我呸。”一时间大厅乱作一团。





不等看出个所以然,梅甫趁乱溜出了聚仙楼。出门往东,任由夕阳落尽,最后一缕光映在远方结界处。身后,聚仙楼华灯初上,一排排灯笼被点亮,照耀着门楼幌子映红了半边天。檐角上最后一盏灯笼将将挂上,啪嗒几声,灯笼竟被剑气划灭,数十道人影从聚仙楼窗口飞出,剑气扭做一团,螺旋直上。





【三】


两舌不信、绮语妄言,聚仙楼里的对话言犹在耳,不过对于梅甫来说,这些高深经典似乎从未听过。他们那个门派,从小背诵的是天地玄黄、妖魔猖狂......或者妖之初、性本恶。





然而妖为何物?梅甫从未见过,生在这九州西南一隅,天性愚钝木讷,身无半点修为,从未踏出结界半步。所谓妖魔霸世、吞天噬地,也仅从师父口中得知。妖怪到底是三头六臂还是独眼獠牙,未曾有过想象。梅甫常问师父,妖魔到底什么模样。师父总说,以你的修为,怕是没见着妖魔便被妖魔吃进了肚子。梅甫心想,若是这般,那更应该知晓,总归看到了能撒腿就跑。不过估计逃脱不了吧,毕竟根基浅薄,不能似那聚仙楼里的宫主掌门,从窗口一跃便有数丈高。





后来,梅甫也总问修行秘法,可是师父只传道却不授业不解惑,依旧让他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如若再问,师父也只是一句“你辨得出妖魔吗?”最后被问得不耐烦,终于抛出个答案。世上有一种灵狐,狐眼如碧,幽绿泛光,若得此眼,加以法力炮制,再吞之入腹,在体内运行三十六周天,便能做到识妖辨魔。





一路惦记着那双狐眼,殊不知走近山门已过日夕。此刻天地昏暗,万物朦胧。回去晚了怕师父责骂,梅甫加紧脚步,穿过一条小道,直奔山顶。





月黑风高,四周密林沙沙作响,却又静得出奇,听不到半点鸮叫虫鸣。到了山顶,灯光通明,大门洞开。梅甫跨过门槛,喊了两声,见没人答应,心陡然拎了起来。再往里,穿过一道回廊,往后花园走去。走到半道,在楣靠旁捡到一只短柄铜镜。不明所以,梅甫拿着镜子走向回廊尽头。





过了回廊,角楼灯光将后花园映照通明。远处假山上竟挂着一具尸体,近处,鹅卵石甬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再望去,右手边凉亭内,一短衣少年背对自己,单手持剑,正欲直刺。





“师父。”梅甫捂住了嘴,没有喊出声。倒是师父先认出了他:“梅甫,我的镜子。”





短衣少年回过身,这才发现身后梅甫,摇了摇头,暗恨自己功力浅薄,竟未发现有人。不过他还是笑了笑,梅甫手中的短柄铜镜不过是自己丫鬟闺房内修饰用具,自己拿过来点缀些红蓝彩宝,便号称此物为上古神器,可辨识妖魔。随便找了个机缘,让潇湘阁阁主偶得“宝物”,又将消息放出。这不,今日聚仙楼集会,潇湘阁主亲自赴会,而梅甫师父却将梅甫支了去,而后只身潜入潇湘阁内盗出铜镜。如今,潇湘阁人找上门来,斗得两败俱伤。这一地尸体中自然也有潇湘阁的人,这消息那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你师父到底是个贼,原先就是鸡鸣狗盗之辈,如今居然妄想成为修真。”说完,短衣少年运气出剑,在梅甫师父胸前画了一道十字。


梅甫见状转身就跑,刚跑出大门,短衣少年从侧面刺来。





“叮当”一声脆响,少年手中长剑被格挡开来,从梅甫鬓边划过。


“哥哥,留着他。”


“少爷。”





来人正是剑阁少当家顾奕辰,而被唤作哥哥的短衣少年则是顾奕辰父亲,剑阁阁主顾渐铭早年所收义子剑十三。





“十三哥哥,在外人面前不必拘礼,毕竟是父亲义子,你我兄弟相称,多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好哥哥,啧啧啧,追个玉琼山小道都能从后花园追到大门口,哥哥的修为不见起色啊。”





顾奕辰这声哥哥喊得热烈真切,后面那句讥笑更显切肤入骨。





“是吗?哥哥。”


“是,少爷。”


确为故意,这声少爷才是顾奕辰真正想听到的吧。





顾奕辰走向前将剑十三拿剑的手按了下去。





“少爷,以绝后患啊。”


“后患?狗都不撵的夯货,有甚后患?”





说着顾奕辰轻笑两声,搓着手指打了个呼哨,大门旁的高树下呼呼作响,倏忽,草丛中奔出一只恶狗,恶狗作势扑向顾奕辰,梅甫下意识拿着镜子挡在胸前,举起也不是,拿下也不是。





下一刻,剑十三惊住了,恶狗竟停了下来,摇着尾巴围着梅甫打转。





“看到了吧,总不至于梳妆镜子发了神威。就说嘛,狗都不撵。”


说完,顾奕辰头也不回,领着狗向山下走去:“留着吧,以后替我牵狗。”





“留着吧。”


梅甫没听明白剑十三嘟囔着什么,到底是留着自己这条小命,还是让自己留下这面镜子。梅甫似乎觉得自己已然安全,也不顾剑未入鞘,朝前走了两步:“十三少爷,这镜子......”


“留着吧,这镜子能照妖。”


“真的?”梅甫差点喊出来,却抑制了下去。待到剑十三走远,梅甫孤身一人走回大门。





后山,入夜。


不论何人,不论身份。自己门派的师兄弟单独挖了坑逐一掩埋,而潇湘阁那些,梅甫挖了一个大坑,将众人合葬。梅甫给师父画了个木牌,插进土里。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背对山门面向东,眼前群山环绕,高耸如屏。借着月色,玉琼山遥望鹤鸣顶,那是远处最高一处山峰,此时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鹤鸣顶真容。在玉琼山与鹤鸣顶之间,山谷中随风飘来阵阵血腥,如雨如雾,笼罩在四方左近,将千沟万壑填满。梅甫不知,这一日里,三十里东的群山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


牵狗易,爬山难。好在顾奕辰从不将狗牵往剑阁,至少他还不敢忤逆自己的父亲。剑阁里外都有传言,妄虚峰朝上是爹,妄虚峰以下是爷。这话是顾奕辰自己说出来的,大概意思是,妄虚峰朝上是鹤鸣顶剑阁,所以妄虚峰以上是他爹说了算,而妄虚峰以下则是小爷说了算。而顾小爷的狗舍就坐落在这妄虚峰上。这样想,幸好顾奕辰有个讲道理的父亲,若是将狗牵至鹤鸣顶,那绝对要了半条小命。





这是梅甫第一次登上妄虚峰,少年时曾有过愿景,期望一睹三十里东修仙问道之真容,可是这一念想被师父及时制止。师父无外乎那句话,你能辨得出妖吗?可在这结界内,三十里东,哪儿来的妖。现在想来,恐怕是师父害怕自己习得真道,辨出他那些矫言伪行。





登到半山腰,梅甫稍作休息。眼前远山近岭,层层叠叠。一阵雾气升腾,仿若云端,犹如仙境。云遮处,一道石梁凌空横跨数十丈,云过气清,石梁上半云悬虹字迹可见,不知是哪位仙人留下的剑刻草书“修真”。





也许不可两舌不信、不可绮语妄言才算得上真吧。可聚仙楼里的名门正派斗嘴骂架时,那副姿态模样与雕栏玉砌上的水陆法会相去甚远。那,剑阁呢?师父矫言伪行不假,鸡鸣狗盗不假。剑阁就真吗?那一夜,消失在三十里东仙山灵岛中的小门小派又有多少?他们为何而亡,难不成都是因为假?





对于灭门,并非冷漠。世道如此,谈何怜悯。可是世道到底如何?恐怕自己管中窥豹时见一斑。说不定自己哪天就会葬身在这妖魔横行的大陆。毕竟师父也说过真话,怎么逃?毫无修为,即使认出了妖魔,也必然逃脱不开。可是妖不好认,人好认啊。如今,踏在这石阶上,石阶宛若天梯,直插云霄。四周崖壁陡峭,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如四方左近庙堂馆阁,一夜之间血洒山谷。且这样活着吧,毕竟入了剑阁大门,毕竟成了剑阁少主的跟班。站在这玄虚妙无之巅,与天就更近一步。只是这一路下去,不知自己到底修的是真,还是假。





一路思前想后,一路提防着脚下湿滑,好在牵着的狗甚是听话。到了妄虚峰狗舍已近日昳,狗舍看门人正是原先那个仆从。仆从名叫阿旺,跟着顾奕辰有段日子,平日里狐假虎威好生自得。如今被梅甫抢了饭碗本就浑身不自在,又被安排到妄虚峰伺候狗,身份一落千丈。梅甫将狗牵至狗舍,结果大老远差点没吐出来,狗舍奇臭,饭盆中尽是些下水杂碎。梅甫将狗还了回去,赶紧继续上山,往鹤鸣顶去。





好景不长,不出三日,梅甫与阿旺便掉了个个。阿旺继续每日送下水、牵狗,而梅甫被贬为狗倌。原因有二,一是梅甫腼腆,紧跟着,狗也变得腼腆。走街串巷的时候,便少了许多霸气。二是梅甫脚力太差,上下山耽误时间,顾小爷教了几句迅疾口诀,奈何梅甫根基薄弱,根本学不会。索性安排去喂狗,反正狗也不撵他。干脆又将狗舍迁至玉琼山,反正那儿已经成了剑阁的地盘,反正那儿梅甫最熟悉。





不过,就这点事,梅甫也未必做得好,毕竟上百只狗,每只狗都有名字。忠诚长存,吉祥安康,兴旺顺达......顾奕辰最偏爱的就是那只名叫顾忠的大黑狗。阿旺每日要来牵狗,梅甫只能记住几只,其他只能让阿旺自己进狗舍去牵。所以,最后免不了几句讽刺挖苦。





【五】


有些日子阿旺没来送下水、牵狗,见着狗舍中的存粮越来越少,梅甫心里泛起了嘀咕,正准备前往妄虚峰一探究竟,刚出门,剑十三拦住了去路。不过这次剑十三没提着剑,而是提了一只麻袋。看着麻袋渗出的血迹,梅甫一脸疑惑,为何阁主义子亲自送狗粮。





“十三少爷,阿旺呢?”


“这就是。”


梅甫差点没吐出来,从剑十三手中接过麻袋赶紧丢到一边。





剑十三似乎也不在意梅甫如何处置,只是临走时冷冷说了句:“少爷被义父禁足。往后用不着牵狗,喂饱便可。明日起,阿旺送下水事儿你来。”





送走剑十三,梅甫如之前一般,在玉琼山后山挖了个坑,将阿旺的内脏埋了进去,与师父隔着不远。


“不论善恶,给你个家吧。”





直到梅甫走入玉琼山与鹤鸣顶之间的山谷,他才明白,隔几日送来的下水杂碎来自何处。妄虚峰后山,梅甫跟着剑十三来到后山洞口。洞口堆积满满。剑十三指着这些:“用麻袋将下水分装好,带回狗舍。”





这句话后来又说了一次。那日,梅甫同往日一样,正拿着竹棍将下水分成堆,整套动作已然驾轻就熟。剑十三时隔数月再次出现在妄虚峰后山洞口。交代完,转身消失在云雾中。





而这次,梅甫在其中发现了一只活物。是一只巴掌大的狐狸。发现时,狐狸与下水混在一起奄奄一息,好在埋在侧面,且不深。转念一想,这些下水杂碎应是出自狐狸。





回到玉琼山,梅甫将麻袋抖开,想着先将这些下水杂碎剁了喂狗,可是百十来条恶狗一反常态,一个个夹着尾巴,脸朝内,根本不敢对视。梅甫提着麻袋愈向前,狗舍里竟传来阵阵哀嚎。





梅甫无奈,只得将那只狐狸先带回里屋。打来泉水将它冲洗干净,又找了个软垫将它放置妥当。思前想后,梅甫从包袱中取出短柄铜镜,借着月色,找到一处明亮,举起镜子对着狐狸反射过去。





镜子里没甚反应,倒是狐狸微微蠕动。直到云过月清,满满的月光折射在狐狸身上,小狐狸似乎很受用,贪婪地吸吮着月光。望着此景,梅甫心生疼惜,拿手顺了顺狐狸背上毛发。





“啊”。小狐狸转头一口咬住。“小畜生。”梅甫心中不悦,可是并无疼痛。再一想怕不是饿了。赶紧跑去厨房冲了碗面汤,拿着勺子,一口口喂了下去。


“那些狗都有名字,你就叫梅月吧。”





梅甫喂过狗,但从未喂过狐狸。难不成一直就这么用面汤喂下去?总之梅甫每日吃什么便让梅月吃什么。待到大了些,小狐狸胃口见长,一顿饭竟能吃下一整碗面条。长大了,毛也顺了,原先灰黑发暗的毛发越发白亮。





梅甫每日早起安顿好梅月,再前往妄虚峰后山领取下水,回来后将狗喂饱,而后沐浴更衣,为梅月准备饭食。之前沐浴不如现今勤快,那是因为梅月似乎闻不得梅甫身上那股味道。吃完面,梅甫就搬出躺椅,把梅月抱在怀里晒太阳,一人一狐,好不自在。此时,梅甫会给小狐狸念经,念的自然是那些“天地玄黄,妖魔猖狂”,“妖之初,性本恶”。念着念着,小狐狸在梅甫怀中撒起娇来。





数着日子,整整一年。梅月长成了一只大狐狸,浑身白毛如雪,两只黑眼珠滴溜滚圆。





那日,梅甫照例安顿好梅月,再去往妄虚峰后山洞中领取下水杂碎。回到玉琼山,打水沐浴,更衣后又去厨房煮好两碗汤面,结果怎么也找不到梅月的踪迹。找遍整个玉琼山,最终,梅月出现在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它居然去了狗舍。





狗舍中,梅月死死咬住黑狗顾忠的颈脖。梅甫大喝一声,这才分开,可是顾忠已经一命呜呼。此时,梅月龇牙咧嘴,发出阵阵微颤,眼神幽暗,闪着碧绿光芒。眼神压制着狗舍中所有恶狗,也震慑住了梅甫。





梅甫不敢向前,这眼神,似曾相识。最终,梅月自己跑了过来,纵身一跃跳到梅甫怀中,拿着如雪白毛在梅甫脖颈间剐蹭,眼睛黢黑滚圆,眼神温顺和缓。





夜里,月圆如盘。梅月立在玉琼山后山崖角,对着妄虚峰、鹤鸣顶发出阵阵哀鸣。梅甫站在它身边,双手背后,听着山谷间的回响。


“梅月,你真是妖吗?我分辨不出。师父曾说世上有一种灵狐,狐眼如碧,幽绿泛光,若得此眼,加以法力炮制,再吞之入腹,在体内运行三十六周天,便能做到识妖辨魔。梅月,你能辨得出人吗?可是你若是妖,为何不是三头六臂、独眼獠牙?你这副模样,说是妖,让我如何能信,可是你的眼睛......”





【六】


次日。剑十三似有预兆,如期而至。





妄虚峰后山,剑十三领着一人一狐来到背阳山谷。山谷被结界控制,谷中高树参天,树上挂满了一只只铁笼。每只笼中都放着一只白狐,白狐闭着眼睛蜷缩着,看不出死活。





数百年前,人族为守住最后一片栖息地,在九州东南一隅与各族妖魔展开一场恶战,战争连绵数月,无休无止。最终,无数得道修士不惜湮灭肉身,铸造起了边界结界,这道结界也被称为止战屏。





百年来,三十里东的修真们一直依借这道屏障过着相对平和的日子。然而自从人族发现吞噬妖魔肉身、炼化其精血能提升体修后,这一途径从未停止。





欲望也随着修为的提升而膨胀。所以,为了获取源源不断的妖魔肉身,人族主动向妖魔出击。后来,剑阁另辟蹊径,抓来狐族,利用日月精华不断繁殖后代。这些笼中白狐长到岁余便会被抽取精血,经年累月,直至枯竭,便被食去肉身。





白狐每次提供精血数量并不多,所以需要繁殖数目巨大。所以,剑阁不断倾轧小门小派,获取他们的山林,为繁殖白狐提供场地。比如,潇湘阁。至于多出来的肉身精血则会偷偷送往聚仙楼交易,而聚仙楼也是剑阁的产业。





“你可知为何狗都不撵你吗?”剑十三转过头去。


“不知。”


“那是因为你的眼中没有杀意。我也曾是一名养狗人,在阿旺之前。与你一样,眼神中没有杀意,也与你一样,根基浅薄,没有多少修为。这些年来一直甘为顾家犬马,忠贞不二。因为忠心,更有幸成为顾渐明的义子。”


剑十三望着眼前高树,面无表情。





梅甫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现在呢?”


“养狐人。”





顾奕辰虽天生顽劣但天赋异禀,尤其剑道悟性极佳,远超其父亲。可是顾渐铭贪恋权势地位,霸着人族第一门派门主的位子,一霸数年。顾渐铭的位子是当年逼着老阁主让给他的,顾奕辰等不及,有样学样,也想逼着顾渐铭让位给他。可是动不得父亲白狐的主意,眼见着父亲利用大量精血修为日益提升,顾奕辰只好铤而走险,在结界外猎狐时私藏。





一年前,顾奕辰猎到一只狐族王后。若平常,以顾奕辰修为未必就是母狐对手,可是母狐有孕在身,最终被顾奕辰掳了去。待到返回妄虚峰,母狐受伤严重,送到剑十三手边时已然身死,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活了下来。剑十三偷偷藏匿小狐,又将消息透露给顾渐铭,使得他父子二人之间嫌隙越来越大。顾渐铭将狐后精血占为己有,又令顾奕辰禁足,甚至直接杀死了阿旺。


“你是故意让我发现?”


“没错,除了你,没有人能养活它。”





梅甫不解:“为何这般,难不成要渔翁得利?难倒你也觊觎那个位子?”


剑十三摇了摇头:“我是原住民。家原本就在这座山上,我的父亲是一名修真,可是父亲得道后一去不复返。我原本也想追随父亲的脚步,可惜,天资啊。可是天赋异禀又如何?识妖易,辨人难。就算那些千年修为、万年不灭,谁修的又是个真呢?万物有灵,妖有人性,人如妖魔。到底是妖可怕还是人可怕?你看看,我的家乡,这片山水。我要让她回到原本的模样。”


“你的小白狐已经觉醒,它留着狐王血脉。不多久,三十里东仙山灵岛各大庙堂馆阁都会闻讯而来。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走吧。”


“去哪?”


“云泽,那儿是小白狐的家。路上小心顾奕辰。”


“顾渐铭呢?”


“他也会抢夺这只白狐,不过一定会被其他门派牵制住。”


说完,宝剑出鞘,对着身边机关挥去,顿时,高树上的铁笼纷纷打开。





【七】


梅月不过刚满周岁,梅甫看到它离开妄虚峰时的表情心如刀绞。毕竟高树上挂着的都是它的族人,毕竟山谷间是它母亲的极刑地。





正如眼前,梅甫望着小白狐,白狐眼神里依旧无光,黢黑滚圆。


梅甫抱着梅月,靠在山门。背后是云泽山,面前是云泽。





云泽,白茫茫一片。狐族首领立在最前,身形硕大,眼露绿芒。


适才,梅甫与梅月正欲进山,却受到狐族突袭围剿,电光石火之间,小白狐挡下了狐王致命一击。





“妖和人待久了,身上都有了人味。不过,妖毕竟是妖,连自己子女也分辨不出。”


说话的是顾奕辰,只见他提剑从侧方走来。“这么小一只,不愧是狐王后代,带着个废物也能一路畅通无阻。追得我好辛苦。”


说完,顾奕辰一个纵身,右手举剑刺向梅甫,左手呈爪欲抓向梅月。


嗵得一声巨响。顾奕辰狠狠砸在地上。


“止战屏?”





梅甫抱着梅月,手若无物,脚下千钧,转身缓步登上云泽山。梅甫身后云泽山门旁那块巨石,巨石上剑刻篆书“云泽修仙地”。





巨石前,结界外,云泽上。狐族与顾奕辰缠斗着,上天入地、无休无止。远处,梅甫顺着石阶而上,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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